风吹起来,漫山遍野的野麦穗一起一伏地涌动,传播着一股山野的清香。坐落在坳里的小学校便沉浸在山的气息之中了。
说是学校,其实是一个教学点:一间破旧的教室,20多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学生,还有年轻的教师杨青山。青山这学期刚分来,心里虽不情愿,可毕竟是组织决定,只好来教这个三级复式班。
对20来个娃娃们早已熟悉,那些名字都好记,无非是富呀贵的,或者菊呀香的。只有个叫“秋月”的名字让他觉得还有点诗意:秋天的月亮,明净而温馨啊。他问秋月:谁给你取的名字?真好听呀。
小女孩得意地歪着头,说:是我姐姐呀!哦,你姐姐呀。嗯,她叫菊花。她念过书吗?没有。青山便想,那一定是个很有灵气的女孩子。学校孤孤单单,杨青山也孤孤单单。特别是放学后,青山爬到山梁上,望着密密匝匝的、已在风中默默枯黄的野麦穗,心里便生出一种苍凉感来。
日子一天天平平淡淡地过去,青山从疲于应付三个年级层次的学生到已能随心自如。
青山常托着腮从狭窄的窗户里望外面的山坡,想着什么时候才能调到山下的中心小学去。
一次,中心小学的校长来了。校长说上面分了扫盲任务,考虑到这野麦坳文盲多,要青山负责扫几个。
任务得完成。可没人愿来,说地里忙,没有闲工夫来识字。
青山突然想到了秋月的姐姐,便叫秋月回去问问她姐,是否愿来识字。
没想到菊花第二天就跟着秋月来到学校。青山将识字课本、笔、练习本发给她,并约好每个星期三下午上课。末了,青山问菊花:家里不反对?
菊花笑而不答。还是秋月嘴快:其实我爹是不让姐姐来的,我姐姐要来,他也没得法。
菊花长得漂亮,而且也不像青山想象的那样扭捏,只是她从不与青山多说话。每到星期三下午,菊花都由秋月陪着来上课,从未缺席。渐渐地,大小长短、天地日月、油盐柴米、猪牛马羊都能写会认了。菊花悟性好,记忆力强,学过的字词几乎过目不忘。望着菊花写字时那一笔一画的认真神态,青山心中便生出一缕爱怜之意来。
过去为啥不读书呢?青山问菊花。穷。回答好简洁。你多大啦?菊花微微一笑,不答。青山便猜想,大概有十六七岁了吧。
日子过得很快。菊花已经认识了好几百个汉字,也能写一些简单的句子了。可是青山与菊花之间除了教书识字,似乎便别无所谈了。青山太腼腆,菊花又太文静。每次菊花上完课,青山便盼着下个星期三的到来。青山常常问自己:我这是怎么啦?是不是喜欢上菊花了?但一次又一次他都极力将自己的想法否定。
这天应该是菊花来听课的日子,可她却破例没来,只让秋月带来一张写得工工整整的请假条。青山有些扫兴,虽是随意看了看那张纸条,却没发现一个错别字。
秋月解释说:是媒婆到我家来了,跟我爹商量姐姐成亲的事。
你姐姐成亲?青山只觉得脑袋“嗡”了一声。是啊,去年他们就要我姐姐成亲,我姐姐不愿意。秋月看了看老师失态的样子,又说:我爹也是,他还老让我盯着你跟我姐姐呢!
青山听了,不禁愕然。第二个星期,菊花按时来了。青山看她神色,一如以往的文静安详,心里不免想:看来她一定是心甘情愿了。这样想着,心里酸酸的,给菊花上课也懒懒的了。
秋月在一旁写作业,青山也不敢问菊花什么。菊花写字时,青山盯着她,目光痴痴的。
转眼已是第二个年头了,上级也快来进行扫盲验收了。菊花一点也不紧张,青山更是胸有成竹。只是菊花眼里滑出的那一丝忧郁,青山明显地感觉到了。
这天上完课,菊花把书本合好,端坐在那里,似乎没有立即要走的意思。稍稍沉默了一会儿,菊花才说:现在我才晓得,有知识真好……可等验收了,就没人再教我了……
青山急忙说:你愿学,我还可以教你的。菊花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秋月在一旁插话:我爹说了,等我姐姐考试了,就要——嘻嘻——
菊花打了秋月一下:你少多嘴!秋月把嘴一噘:就是嘛!上次媒婆来定日子,你就是不答应,还跟爹怄了几天气呢!爹没法,才把日子定在你考试之后的……
菊花脸红了,狠狠掐了秋月一下:背时的!就你嘴多……
菊花姐妹俩走后,青山望着窗外的荒山野坡,心里空荡荡的。他甚至觉得有点中气不足,吸气得深深用力,呼气也长长的。
满坡的野麦又开始抽穗扬花了,风一吹,野麦花粉便飞飞扬扬起来,把山坳里的学校罩得朦朦胧胧的,把青山的眼睛也罩得蒙蒙目龙目龙的。扫盲对象的验收考试统一在区教育站进行。不负青山所望,菊花考了个满分!县里的同志很满意,还跟菊花握了手,并说将来还要开会表彰他们呢!
回去的路上,菊花隔着四五步的距离跟在青山后面,一言不发。青山不会说话,这会儿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偶尔回头催一声“快走”。
山道弯弯,上坡又下坡,下坡再上坡。青山心里直诅咒:这鬼路!
到野麦坳了,坳里的学校也看见了。菊花停下来,顺手抽起一株野麦穗,放到嘴里嚼着。
青山问:以后,真的不来了?菊花淡淡一笑,说:谢谢你教我学了这么多知识,我……
青山见她眼里泪花闪了一下,他突然激动起来:你还小哇,为什么早早就成家呢?
菊花低下了头:我们农村,不稀奇的。再说,我家穷,我嫁过去了,我爹可得两千块彩礼钱……只要他送秋月读书,我就……
你就,就认命了!青山脱口而出。菊花猛然抬头盯了青山一眼,那目光明显有一种痛楚。但她很快又把目光移开,口中仍不停地嚼着那株野麦穗。青山心里有千言万语,就是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菊花轻轻地叹了口气:杨老师,我走了……
青山颓然坐在山路上,望着菊花的背影慢慢远去。就在将从青山的视线里消失的那一刹那,菊花回过头,深情地望了青山一眼。
没过多久,就听说菊花出嫁了。至于县里开的表彰会,虽然排在第一名的优秀学员就是菊花,可没见菊花去领奖。
新的学年又到了。尽管青山希望自己能调出这山坳小学,可没人愿到那穷山沟里去。乡校长只好让青山再坚持一年,来年再想法调动。青山木然地点了头。
这一年,青山在野麦坳办起了一个扫盲识字班。经反复动员,有11名文盲参加识字学习。而且,在青山的鼓励下,这11名学员家里都将野麦坡地开辟出来,种上了烤烟。
后来,青山才知道,这11位学员中,第一位来报名的,就是菊花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