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美丽世界》(日本)森茉莉 谢同宇 译 译林出版社
森茉莉
她是明治文豪森鸥外的爱女,日本文坛最后的传奇。
有人说她是写作着的洛丽塔,心里装着一个永远的少女。
还有人说,她是“日本张爱玲”,文字细腻锐利,只有她能写出明治的繁华和浪漫。
三岛由纪夫说,森茉莉是文学伊甸园唯一的居民,是拥有无与伦比的高超技法的文字“演奏大师”,日本能写出真正厉害的性感的杰作的,除了川端康成,就是森茉莉了。她的作品“就像音乐,像午后的阳光,性感流动不息……”
森茉莉的人生和文学一样传奇。她年轻时经历两次婚变,晚年清苦,从富家千金沦为廉价公寓的房客,甚至要靠做保洁员度日。她是世俗眼光中的“成功女人”的反面,她经历了常人未曾经历的激烈爱恨、命运跌宕,可她的心并未因而老去。她活了一辈子,做了八十年少女,对爱和美的触觉永远鲜活。她完全懂得怎样疼爱自己,擅长在困顿日常中发现无处不在的美好。即使在落魄的晚年生活中,她也可以这样说:我脸上挂着十来岁少女也未必有的表情,飘飘然地信步而行,仿佛说着:“活着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我的心境就跟刚出生的婴儿一样。
森茉莉写道:“即使没有爱情,人生也可以是玫瑰色的。没有恋爱却像恋爱中的人儿一样快乐,我认为这非常非常妙。”这样懂得爱与美、拥有敏锐感受力的女子,即使没有爱情、没有金钱,即使不再青春、不再美貌,她的人生都可以是玫瑰色的。
买梦的故事
“去过罗马的人应该知道巴贝里尼广场。”
脑海中浮现出《即兴诗人》中的这句话,耳边仿佛传来轻轻踏过石板路的马蹄声……赋予我联想的是一盏旧台灯。那盏台灯是我十年前在附近的商店里低价买的,当初它已经非常陈旧。灯台用发着钝光的铜(是不是铜不好说)做成,像意大利的旧铜版画一样发黑,上面雕刻着十六七个男女天使牵手跳舞的图案。
我买东西,与其说是买东西本身,倒不如说我是在把“梦”买过去,这种奇妙的情况很多。所以很多时候都是让正常人大摇其头的上当买卖,这也在意料之中。
我脑海中总是浮现以前见到的意大利的天空、波提切利《春》的天空、女神罗衣微弱的橄榄色、《维纳斯的诞生》的大海透明的浅绿、散落画面中的花、明亮天空下那条仿佛静止的腐败运河的暗绿色,还有新加坡和槟城的大海透亮的浅绿色、阿马尔菲海边的柠檬黄、修道院改建的餐馆里那些落在白色圆柱、回廊下的野蔷薇的淡紫色花影、巴黎咖啡馆的覆盆子冰淇淋那掺了牛奶白的玫瑰色……我说起来就没完,还是打住为妙。当我发现这样的色彩,就会非常强烈地想要得到它们。
两个浅绿色的红茶杯摆在一起,我会特意挑那个颜色偏浅、发暗的,然后喜滋滋地用与颜色鲜明的那只相同的价钱买下来。
因为玻璃价格低,我在本乡专门出售美军家属转让的家具什物的商店,买了一个厚重的玻璃杯。那杯子在玻璃制品特有的奇异透明中,还掺有一丝橄榄色。不夸张地说,那丝似有似无的橄榄色正是波提切利画中女神罗衣的颜色。那种让对面的东西似隐似现、带着氤氲气的透明只有便宜的玻璃才有。
还有一次,我在道玄坂的一家商店里,发现了凡尔赛宫哥白林双面挂毯的仿品。那条小挂毯显然是三年前挂到墙上去的,上面意大利的运河、桥梁、岸边风景都变旧变淡了,但确实是凡尔赛宫哥白林双面挂毯的颜色。那色调即使拿给艺术品鉴定专家,他也一定会说它酷似真品。我没有还价就把那条褪色的挂毯买了下来,面露欣然之色,倒让商人一脸疑惑。
如果有织出凡尔赛宫的树林和跳到野猪背上的猎人图案的哥白林双面挂毯真品,我大概会魂不守舍,不过我大概不会买。因为豪掷大笔钱去购物纯属讲排场,那里边没有梦,也没有愉悦。
毛巾的故事
知道我年龄的人,读了这篇文章也许会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不过,如果有谁看见我走在下北泽的商店街上(前提是认得我)那他马上就会相信吧。我脸上挂着十来岁的少女也未必有的表情,飘飘然地信步而行,仿佛说着:“活着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如果有人在路上看见那样的我,他肯定会相信我写的这篇文章。人生中会有人际关系这种麻烦事儿,但独自待在房间,或一个人走路时,心境就跟刚出生的婴儿一样。
我这样的人是如何造就的?这个问题我不好在这里谈。不过可以说,我就像未婚少女一样,心中充满无限喜悦。我带着无限的喜悦挑选毛巾,首先是有点偏茶褐的橙色(父亲的埃及雪茄盒子上系的丝带的颜色,我称之为烟草色。这种颜色最让我开心。)的毛巾,还有柔和的、仿佛掺了牛奶的深玫瑰色的毛巾,淡柠檬色的毛巾,淡青竹色(一点不泛黄的清新浅绿色)的毛巾,白色底子上仿佛浓缩了加州橙汁、浓淡相间的粗条纹毛巾,蛋黄般快乐的黄色底子上深深浅浅的鲜绿色勾勒出大朵洋兰的毛巾,有玫瑰色镶边的白毛巾,等等。其中,烟草色的是浴巾。
我把这些毛巾整齐有致地挂在床背上,每块毛巾之间错开一点。掺牛奶的玫瑰色的毛巾挂在最左边,然后依次是橙汁色条纹毛巾、柠檬色毛巾、蛋黄色底子配绿洋兰花毛巾、青竹色毛巾、白色无花纹毛巾、有玫瑰色镶边的白毛巾,最后是烟草色的浴巾。我用过后,即使毛巾不脏,我也会用味道好闻的香皂来洗。
一天早上,我睁开眼睛,看到了绚烂的朝霞。那时,玻璃窗外的天空闪着橙光,燃烧般的太阳红漫天流淌,柿子树的枝叶宛如黑色的剪影。明亮的红光流泻而下,洒在床头的毛巾上。我以为发生了什么,心脏咚咚猛跳,随即明白过来:那是朝霞!我从床上坐起,睁大了眼睛。
多么幸福的早晨!我想起了大正十五年的一天。那天不知发生了什么气象现象,天空变成了玫瑰色,院子也仿佛罩上了一面玫瑰色的玻璃。我走到户外,只见路上、天空,目力所及整个世界都是玫瑰色。我至今还记得这两个日子。
我奇妙的玫瑰色人生,借助于一种气象现象而披上了奇异的光芒。即使没有爱情,人生也可以是玫瑰色的。没有恋爱却像恋爱中的人儿一样快乐,我认为这非常非常妙。
丸善书店
我认识日本桥的丸善书店是在昭和初期,即战前的昭和时期。
当然,我是把丸善书店作为一流书店来认识的。我在明治年间开始光顾丸善书店,但因我在明治、大正时期还没有开始写文章,所以尽管我并非没有感触,但对于花、雨、文学、赤道阳光下透明的大海、玻璃,还有一切美的东西,我还没有一一产生深刻的感触。同样,对于日本明治时期起出现的那些设计出色的商品,比如日本桥丸善书店的东西、银座资生堂的化妆品和榛原的和纸(还有其他很多东西),我也不甚了了。所以这种种事物的美,清晰地在我脑中留下印象,都是在“战前的昭和”这样一个时期。
我认为,战后的昭和,也就是战后的日本,失去了许多美好的东西。各种大批量生产的廉价货凌驾于正宗的好货之上,大行其道,社会上充斥着发迹的人群和时兴的商品。不过,这种趋势大概会慢慢发生改变,毕竟文学、戏剧、电影、美人、图案、商品等都会被带到国际市场上竞争的时代已经到来了。真正聪明的商人,为了赚钱也会生产正宗的、美丽的东西。
大正末年,我脑海中的丸善书店,就像梶井基次郎的《柠檬》中写到的那样,上午微弱的阳光从书架间照进来。而后来我确定要从事写作,开始用那样的双眼去认识丸善书店时,已是昭和初期了。
那时候,丸善书店常有学者光顾。学者在丸善书店买两三本外国书,买当时书店特有的灰色底子配深灰色斜格的信笺和信封,然后来到书店附近,在三共茶点部等地方喝咖啡,抽一支金蝙蝠香烟,最后回到家里。学者的书房也像丸善书店一样,沉浸在微弱的光线里。红茶杯托里放着的柠檬,泛出阿马尔菲(意大利的海岸)柠檬那样的明黄。学者的太太在门口接手杖,身穿素净的碎白花粗绸和服,系着花草图案的腰带,发型从明治以后的“束发”变成了更为西式的发型,比现在穿洋装的太太还洋气。学者太太的梳妆台上放着资生堂的白玫瑰水粉,盥洗室里则放着学者使用的丸善头发香水。这些就是从大正到昭和初期,常见的家庭风景。还有一些三十多岁的男子,他们平时穿着黑底碎白花粗绸和服,缠着黑色无纹薄毛呢之类质料的腰带,却比今天热衷于皮尔·卡丹服饰的人更熟悉法国。因为这些人通过书籍与巴尔扎克、利尔·亚当相熟,他们戴着破帽子,披着黑呢斗篷,脚上的朴木木屐叩响着大地。他们是崇拜海涅、康德的一高生,他们比今天那些打扮成常春藤风格的学生还时髦。他们与丸善书店二楼联系紧密。
这些知识阶级的男人们和丸善书店的书架的关系,比现代家庭和《小鬼Q太郎》、《阿花小姐》的关系更深入、更深刻、更密切。(不过我十分欣赏山文枝的个性,她是个会演悲剧的女演员。她有些像明治时期那个有魅力的新剧演员衣川孔雀。)说到底,战前的时尚是货真价实的时尚。那时的东京存在那么一种日本近代生发出来的趣味(例如喜欢丸善书店),那趣味潜藏在每天不断变化的时尚潮流深处,确确实实持续存在着。就像巴黎的科蒂香水的设计一样,介于古典与现代之间,体现着现代优质商品之美。香水大王科蒂喜欢舞女约瑟芬·贝克,是一个别有情趣的人。当时佛利·贝尔歇剧院、奥林匹亚剧院流淌着那位黑人舞女的美,她的美给巴黎的美增添了丰富的滋味; 化妆品的标签、海报上都画着那个黑美人,那确实让巴黎鲜活了起来。
两三天前,我去了一趟丸善书店,发现书架上放着一个在现代化进程中保留了原貌的地球仪。我站在书架的角落里,欣赏戈雅的画册,却发现了一瓶那时已很少见的丸善头发香水。瓶上贴着斜伸出一片鲜绿色月桂树叶的白商标,里面装着柠檬色的头发香水。它的出现让我感到怀恋,它确实在卖化妆品的区域还保有一席之地。我又品味起丸善书店的装饰、橱窗陈设之美。我左看右看,打发了几十分钟的时间。